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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40职业40人】(17)电影放映员:肩扛百斤重设备翻山越岭

2018-10-26 11:28 | 作者:兰兵 | 来源:南方工报
四十年间,电影放映员随着时代的转变,从一个人人羡慕的台前职业,逐步变成一个默立幕后不被发觉的角色。

刘章南正在放映影片 林景余/摄

刘章?#31995;?#24180;用的胶片放映机 林景余/摄

现在用的数字放映机 林景余/摄

  晚饭后,炎热的夏天,搬张板凳,蹲在晒谷场,摇着蒲扇,盯着面前白色的幕布,全村人等待着一场即将上演的露天电影。这可能是很多人记忆中关于电影的一幕。电影放映员随着时代的转变,从一个人人羡慕的台前职业,逐步变成一个默立幕后不被发觉的角色。四十年间,虚构的电影文本在不断变化,但每一次的变化都在某种程度上映照出?#30636;?#20998;现实的变迁。日前,记者采访了两位从历史深处走出的电影放映员,他们的记忆把我们带回这个职业曾有的光荣和衰落。

  乡村电影总和时代贴近

  “机器型号是长江F16-4,我用了很多年的电影放映机,铁盒子里放的是16毫米胶片电影《地雷战》。”10月9日,在肇庆市封开县平凤镇刘章?#31995;?#23478;里,记者见到了这位乡村电影放映员,他从自己房中搜出了一部机器和一个生锈的铁盒子说道,这曾是他的谋生工具,他扛着这一套设备翻山越岭,在偏远乡村为村民放映电影。

  1972年,刘章南进入了当时镇公社的?#24149;?#31449;,加入了电影放映队。当时,?#25179;?#20844;社都配备电影放映员,为偏远山区送电影。“一开始的机器设备都是县里的,胶片也是从封开县电影院拷贝过来的。放的电影都是样板戏,?#28909;紜?#26234;取威虎山》、《红灯记》、《沙家浜》。”刘章南记得,那时能放映的电影不多,他手里会有两到三部电影胶片,来来回回放,但是大家总是看?#23186;?#27941;有味。他大约每20天去县电影院更新一批电影胶片。

  乡村电影的内容紧贴时代。1978年至1980年,很多电影开始解禁,刘章南为偏远乡村放映的是《艳阳天》、《创业》,其中《艳阳天?#26041;?#36848;的是农民如何战胜自然灾害,实现农业生产大丰收;而《创业?#26041;?#36848;的是中国石油工业创业时期的艰难和油田的风貌,展现的是工人如何生产。

  1980年代,刘章南放映的电影是《刘三姐》、《地雷战》、《地道战》、《南征北战》,涉及的电影题材多是战?#39277;?#20107;片。1989年前后,他放映的是《秘密图纸》、《跟踪追击》,题材为反特片等。到1990年代,他手里开始有武打片,其中《南拳王》、《少林寺》等都是热门电影,深受乡村老百姓?#38431;?/P>

  到1995年后,他放映的是《辽沈?#25581;邸貳ⅰ?#28142;海?#25581;邸?#31561;影片。也是在这个时候,他明显感觉到前来观看电影的人数开始减少。“我们下乡放映的电影片库更新慢,内容太单一了,很多村民看腻了。”刘章南说,另一个重要原因是农村电网通电,村民家里开始有电视机、VCD、CD等播放设备了,接触的电影更多,选择更多了。

  全村杀鸡宰羊招待电影放映员

  尽管已经废弃多年,但刘章?#31995;某?#27743;F16-4型放映机依然可以运行。当天,他熟练地拉开机器的外壳,插上电源和音响,掏出铁盒里的卷盘,缠上两个片臂,打开开关,传出“嗡嗡呲呲”的声音。电影投射在墙壁上,黑白影像就像褪色时光里走出的老朋友,遥远?#26234;?#20999;。

  “我从1975年后开始使用这台放映机,它配有电源,扩音设备,?#30001;?#20960;盒电影胶片,总重量100斤左?#25671;!?#21016;章南说,这是他使用的第二套放映机。刚入行的1972年,他使用的是一个8.75毫米放映机。早期的机器发电需要人力,“上?#20848;?0年代初,很多村里都没通电,放映机没法接通电源,需要两个人踩着一个踏板,用力转动发电。”他说,那时去乡下放电影,很多年轻小伙子争着抢着来踩踏板,觉得新?#35270;?#36259;。

  那时候,刘章南是乡里极受?#38431;?#30340;几个人之一。“大家看见我来了,就知道要放电影了。”他说,没有电话没有网络的农村,放电影的消息却总是传得很快。“老远就有年轻人?#20174;?#25509;,抢着要搬设备。到村里后,村干?#21487;?#40481;宰羊招待,像过节一样。”待刘章南吃完饭,大约晚上7点,村里的晒谷场已经坐满了人,一个个搬着自家小板凳眼巴巴等着。

  电影大多是普通话,而封开偏远村落的村民很多人不识字,听不懂普通话。这时,作为电影放映员的刘章南就要?#24052;?#26399;声”。“一个镜头一个镜头地?#27493;猓热紜?#22320;雷战》,?#31449;?#35201;过桥了,我就用他们听得懂的粤语?#27493;猓?#27880;意了,鬼子要过桥了,?#23546;?#20891;埋了地雷’。”刘章南一边充当翻译,一边充当剧情?#27493;?#21592;。同一部电影?#27493;?#22810;了,他?#25179;?#38236;头的说明都背熟了。

  很多村民看完一场电影觉得不过瘾,会按照放映线路,追着电影放映员跑。“尤其是放映《南拳王》的时候,因为是粤语版,贴近广东人的口味,常常观众爆棚,爬树?#31995;摹?#31449;?#38647;由系模?#21040;处是人,放几遍都看不厌。”

  通常情况下,刘章南带?#35762;?#30005;影,一晚上放两场,放完之后,已经是晚上9点左?#36965;?#20182;和同事就住在村里。有时候住在谷仓里,有时候住在祠堂里,还有的时候住在村民家里。

  他是一代人的成长记忆

  路途偏远和?#31449;?#25165;体现出乡村电影放映员的真正价值,“给没看过电影的村民放电影,就是我工作的意义。”刘章南说。

  ?#28251;?#22987;下乡放电影的时候,放映机和片子用扁担挑或手提肩扛。那时很多乡村没有通公路,刘章南要提着100斤重的设备翻过重重高山。有一次,他和同事前往冷水村放映电影,村里只有2户人家,共6口人。那天下午,他们很早就出发,结果因为走错了一个岔?#25151;冢?#20004;人爬上了一座高山,发?#32622;揮新妨瞬?#24847;识到走错了路。最后几番折腾,终于到达冷水村,让6个村民看上了电影。

  1975年,公社为乡村电影放映员配备了一辆凤凰牌自行?#25285;?#20110;是他们的放映机和片子以及幕布等设备都通过自行车运输,放映路上也轻松了很多。但路乡村道路依然艰险。有一年,他去古?#28304;?#25918;映电影,放映完后回程半路上突然下起暴雨。回?#19994;谋?#32463;之路被一条小河阻挡,湍急的水流淹没?#22235;?#26725;,刘章南硬着头皮趟向河?#22253;丁?#27827;水漫腰,他?#25307;?#34987;冲走。“如果不是抓住岸边的一棵树,我可能就没命了。”

  还有一次,放映机临时出?#25910;稀?#21016;章南不忍心让四五百个村民失望,于是骑着自行车、拿着手电?#19981;?#24179;凤镇换机器,来回一个多小时。再回到村里时,四五百个村民还在现场等着他,那一刻他非常感动。“他们真的盼着我,盼着?#19994;?#30005;影啊!”

  除了为偏远乡村放映电影,他还为学校放映教育电影。“那时我们学校组织学生去镇电影院看电影,都是他放的。”平凤镇宣传委员刘海清说,在村里成长起来的中青年一代的记忆中都有刘章?#31995;?#24433;子。

  每放映一场电影奖励2角钱

  因为历史遗留问题,很多乡村电影放映员的待遇得不到保证,但刘章南却过得很好。1982年,刘章南成为平凤镇?#24149;?#31449;站长,开始在镇?#31995;?#30005;影院放映电影,但他还是坚持下乡。成为?#24149;?#31449;站长,算是公务员,1972年,他的月工资是39元,到1989年前后,他的月工资63元,1990年中期月工资100元至150元。?#36865;猓?#21016;章南说,早期下乡放电影还有奖励。“每放一场电影就奖励2角钱。”

  2010年退休后,刘章南继续下乡放电影,这时他使用的设备已经是数字电影放映机,他的搭档换成了同村的一个?#36466;?#36744;青年。他自己购买了小三轮?#25285;?#20004;人开着车在乡村公路上放映电影。

  ?#30333;?#26202;在江川镇放了两场电影,是《?#27833;?#25112;寇记》和《功夫侠》。”当天采访时他说,以往他只在平凤镇放电影,近几年附近的江川镇也邀请他去。他给记者展示放映电影的照片。照片里,几个老人带着小孩,稀稀拉拉的观众显得冷清。他拿出一叠记录本,上面登记着近几年的电影放映时间、影片名称、放映地点。本?#30001;希?#19968;年又一年,一月叠一月,他每月有10至20晚在各个偏远乡村放映电影。

  他说自己放了46年的电影,却从来没专门进电影院看过电影。问他为何不去电影院看一场电影,他说没时间。对他来说,没退休前放电影是职责,退休后继续放电影,则是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乐趣。

  一个人掌握一个区的电影片库

  和刘章南不同,今年64岁的古?#32769;?#26366;是惠州市惠城区电影公司?#26412;?#29702;。“负责全面管理惠城区电影?#28023;?#21253;括影片库和放映设备维修。”在此之前,1984年至1994年他在广州军区某部队?#24149;?#24037;作站工作,从事的是电影相关的工作,1994年从部队转业后,在惠城区电影公?#38236;?#20219;法人代表和?#26412;?#29702;,直至退休。

  “在部队里,我要下部队给官兵放映电影,维修电影设备,管理电影片库。”古?#32769;?#35828;,当时军队里?#25179;?#33829;、团、师都有电影放映队,按照上级要求,官兵要定期观看主旋律电影。古?#32769;?#35760;得,他经常使用的机器是井冈山103型和井冈山104型放映机,放映最多的是《辽沈?#25581;邸貳ⅰ?#28142;海?#25581;邸貳ⅰ?#24179;津?#25581;邸?#19977;部影片。

  1995年,古?#32769;?#20174;广东省电影公司拿片子,2004年之后则从中影南方电影新干线引进。2000年后,广东省电影公司经常组织“看片会?#20445;?#25552;前观赏将要分发到各地的电影,了解反响。古?#32769;?#19968;年要去省里参加好几次“看片会?#20445;?#26159;新电影的尝鲜者。他说,整个区的电影院放映的电影必须先经过他的手才能分发到其他影院。如果说电影在当时是一种不可随意获取的资源,惠城区电影公司绝对是一个金矿,而他则是这座“金矿”的掌管人。

  ?#23478;?#24102;、?#30418;?#30005;影冲击放映制度

  当时惠城区还有50-60?#19994;?#24433;个体户,他们的电影公司?#23478;?#20174;古?#32769;?#25163;里拿片。“当时经过登记审批放映的电影?#21487;伲?#31867;型不多,而一些电影公司为了吸引人进电影?#28023;?#24320;始‘走私’电影。”古?#32769;?#35828;的?#30333;?#31169;电影”是指没有经过登记审批、不在备案的电影,这类电影通常是武打片、三级片,涉黄、涉暴严重,大多是从香港、台湾带过来的。打击盗版、走私电影曾是惠城区电影公司的主要业务之一,古?#32769;?#32463;常和当地公安等部门突击检查电影院。

  “后来录像带、投影技术发展迅速,很多电影通过录像带传播,电影院不断增加,商业影院如雨后春笋般出现,接着是院线的兴起,传统的电影放映制度不断遭受冲击。”古?#32769;?#35828;,他身在电影行业内,对于这种时代的变化感觉尤其明显。

  在他的记忆里,录像带时代,香港的黑帮电影?#28909;紜?#21476;惑?#23567;?#31995;?#26657;?#23545;年轻人影响非常大。?#25226;?#29983;争相模仿,错误的价值观影响了很多小孩子。”古?#32769;?#23545;《古惑?#23567;?#39047;有微?#30465;?#32780;对于张艺谋的电影?#38431;?#38596;》,他印象深刻,称它是划时代的电影。?#21834;队?#38596;》当时号称国内第一部院线大片,由这一部电影开始,院线大片正?#32467;?#36215;。”他说,惠城区电影院放映这部电影时,影院爆棚,人人排长队买票。

  年鉴

  1950年 ?#24149;?#37096;电影局在南京举办全国性电影流动放映培训班,培训了?#30528;?#30005;影放映员。1958年,农村地区出现了由人民公社主办的电影放映队。

  1979年 国务?#21495;?#36716;?#24149;?#37096;、财政部《关于改革电影发行放映管理体制的请示报告》,决定?#25351;礎?#25991;革”前的管理办法,?#25351;?#25918;映事业,电影片源得到增加。

  1981年 ?#24149;?#37096;发出“积极发展农村集镇电影院的通知?#20445;?#35768;多地区开始建设乡镇影院。

  1980年代开始 电视逐渐走入千家万户,1990年代,广大农村地区出现黑白电视机。

  1993年9月 国内的万燕公司在?#26412;?#22269;际广播电视展览会上展示了世界?#31995;?#19968;台名为CDK330的活动图像光盘播放机的样机,简称小影碟机,也就是后来的VCD,引起轰动。

  1998年 《关于贯彻落实农村电影放映“2131”目标的通知?#26041;?#20892;村电影放映?#25159;搿?#26032;农村建设”的规划中。

  2001年12月18日 广电总局和?#24149;?#37096;颁发的《关于改革电影发行放映机制的?#20979;?#32454;则(试行)》,明确提出院线?#24179;?#25104;为我国电影发行放映的主要机制。(南方工报全媒体记者 兰兵)

  “工人在线”责编:孙科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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